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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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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

就在黎珀不爽的情緒到達巔峰之時,他回眸一瞥,忽然想到了什麽,渾身一僵。

等等,他好像忘了一件事……

直到這時,黎珀才終於記起自己一開始是來幹什麽的——是來幫邊廬送眼藥水的。

可距離他從邊廬手裏接過眼藥水到現在,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,魚三被感染這件事打亂了他的計劃,導致他壓根忘了要和邊廬回報,甚至都沒想過要跟他說一聲……

壞了,他不會被邊廬炒魷魚吧?雖然本來也沒工資就是了……

黎珀懊惱地抓了抓頭發,暫且放下對江譽的不滿,拔腿就往白樓的方向跑。

很快,他就到了白樓三層,會診室門口。

雖然黎珀算不上玩忽職守,但把邊廬一晾就是好幾個小時,他還是會感到心虛。

想到這裏,他敲門的手更加猶豫了。

就在他思索著要怎樣狡辯時,門忽然開了,從裏面走出來一個alpha。黎珀連忙側身避讓,想躲到邊廬瞧不見的死角,可當他無意間擡眸,卻忽然透過敞開的門縫,瞥見了正幽幽看向自己的邊廬。

“……”糟糕,被發現了。

黎珀躲不掉,只能硬著頭皮一笑。等alpha走出一段距離後,他慢吞吞地挪動腳步,一點點磨蹭到會診室內。順帶關上了門。

“邊醫生,我回來了。”面對邊廬和善的視線,黎珀背後一涼。他不敢去看邊廬的眼睛,於是垂下眼,看向他手裏的筆。

下一秒,那只筆筆身一轉,筆尖直直向下,猛地插在了木質桌面上。

緊接著,邊廬一臉溫和地將筆拔出來,笑瞇瞇地問:“終於回來了?”

黎珀盯著那個被筆插出來的黑洞,不敢吭聲。

“一瓶眼藥水能送三個小時,黎珀,你真有本事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黎珀剛想狡辯,卻被邊廬打斷了。

直到這時,邊廬終於收斂起偽裝來的溫和,面色冷肅道:“黎珀,我之前應該告訴過你,白樓並不是個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尤其是四層,到處都是危險的試驗品,稍不註意就有可能惹禍,甚至危及性命。你這次一聲不吭地消失了這麽久,有沒有想過我會擔心你的安危?”

見omega一臉乖順,壓根不敢吭聲的模樣,邊廬也不好再說重話。見omega遲遲不回來,邊廬生怕他出什麽意外,要不是提前給江譽發了條消息問,他估計現在已經上四層找人了。

這omega,真不讓人省心。

“邊醫生,我錯了。”黎珀眼尾低垂,悻悻地道歉。

“算了,”邊廬有些頭疼地掐了掐眉心,“雖然江譽沒跟我說你去做了什麽,但想也知道不是什麽小事,以後不準再這樣了。”

黎珀聞言睜大了雙眼:“您找了長官?”

邊廬從鼻腔發出一道“嗯”的音節,旋即掀起眼皮看他:“我也沒想到江譽居然真的知道你的下落。”

說完,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那笑容裏夾雜著一絲微妙。

黎珀自然聽出了他聲音裏的不滿,他尷尬地撓了撓臉,試圖補救:“下次,下次一定先告訴您。”
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邊廬氣終於消了,他一臉心疼地摸了摸桌面上被戳出來的洞,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
黎珀見邊廬臉色稍緩,於是鼓起勇氣,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:“對了,您知道怎麽才能聯系上行政官大人嗎?”

話音落下的一瞬間,邊廬立刻擡眼看他:“你找他做什麽?”

黎珀本來沒有告訴邊廬的念頭,但要是不說,邊廬估計不會告訴他。幾番衡量下,他猶豫出聲:“我想問問他我怎樣才能出去。”

同一時刻,邊廬的面色忽然冷了下來。他眉頭緊鎖,盯著黎珀的神色摻了些冷意:“你想出去?”

“對,我想出S區。”

與江譽不同,邊廬沒有第一時間反對,而是問:“為什麽?”

黎珀一時也不知道該拿出什麽理由,想了想,他隨便編了一個借口:“我不喜歡S區……的某些人。”

餘光瞥見邊廬臉色更冷,黎珀急忙補上後半句。

“因為他們欺負你?”邊廬神色這才緩和了些,他一邊問,一邊盯著omega的眼睛,像是想看透他心底的想法。

可黎珀又怎麽可能讓他輕易看透。他低垂下眼簾,眼底適時露出一抹害怕的情緒,裏面還夾雜著淡淡的厭惡:“對,雖然您對我很好,但其他人和您不一樣。當初在武器庫意外發情,如果不是長官來了,我可能就被……”

說到這裏,黎珀驟然沈默下來。他漂亮的眸子逐漸變得黯淡,聲音裏也添了分難過:“從前並不是這樣的,之前遇見的人都對我很好,比現在好多了。”

緊接著,他擡起眼,眼底閃過一抹可憐兮兮的委屈:“邊醫生,就算成為普通作戰員也好,最起碼不用承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惡意,我真的受夠了。”

一口氣說完後,黎珀抿緊唇,一眨不眨地觀察著邊廬的反應。

沒錯,他在賣慘,雖然他知道能不能出S區邊廬說的不算,但總得從他這裏套出點東西,譬如荊倫的聯系方式什麽的。

為了不引起邊廬的懷疑,他刻意把話說的半真半假,畢竟確實有alpha看他不順眼,經常欺負他。不過這對黎珀來說壓根不算什麽,他又不會蠢到真的任由他們欺負。

而且據他觀察,邊廬比江譽好說話的多,人也沒那麽冷。江譽不會被他說動,不代表邊廬不會。

果然,聽見黎珀這一番話後,邊廬陷入了沈默。

他坐在椅子上,盯著桌上的筆看了許久,最後問了一句:“那你知道你義父為了送你進來花了多少心血嗎?”

黎珀當然不知道,他甚至壓根都沒見過這個傳說中的義父。但他不能表現出來,只能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邊醫生,我心裏有數,您放心就好。”像是看懂了邊廬的顧忌,黎珀又補充。

既然omega都這麽說了,邊廬也不好再勸。他神色覆雜地看了omega一眼,這才開口:“私人通訊器最頂端有個隱藏的檢索欄,你要是想找誰,直接搜名字就行。”

黎珀聞言徹底楞住。

等等,就這?這麽簡單?

見omega一臉茫然地楞在原地,邊廬忍不住低笑出聲:“來了這麽久,怎麽連個通訊設備都不會用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黎珀啞口無言,他這算不算吃了個啞巴虧?怪不得上次他打開通訊器,看見那麽多人加他,原來是不用號碼,直接就能加。

那蘭登還問他要號碼幹什麽,簡直是多此一舉!

黎珀覺得自己好像被戲弄了,他薄唇緊抿,滿臉的不高興。

見omega一臉懷疑人生,邊廬忽然生不起氣來了,他一邊笑著看他,一邊溫聲開口:“怎麽,在生我的氣?”

黎珀這才滿臉不情願地接話:“我哪裏敢。”

“你臉上寫著,哪裏都敢。”邊廬毫不留情地戳穿。

既然如此,黎珀也不掩飾了。他仰起臉,直白地抱怨:“誰讓你不早點告訴我。”

聞言,邊廬收了臉上的笑:“黎珀,我是希望你能明白,S區雖然對作戰員來說不是避風港,但對你而言是。”

“怕嚇著你,你來白樓這幾天我從沒讓你接觸過傷員,但現在看來,好像是我做錯了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

就在黎珀想為自己辯解的時候,會診室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敲門聲,打斷了他還沒說出口的話。

“行了,”邊廬擺擺手,“正好今天沒什麽事,你先回去吧。”

邊廬本以為omega會找借口多留一會兒,可沒想到話音剛落,omega就沖他露出一個敷衍的笑:“好嘞,您先忙。”

說完後,他腳底抹油,迅速溜了,半點都沒猶豫。

“……”

真是個嬌氣任性的小白眼狼,邊廬無奈地想。

*

從白樓出來後,黎珀一分鐘都沒耽擱,直接沖回了宿舍。雖然他還沒吃飯,但不影響,隨便喝點營養液對付一下就行。

乳白色的營養液被他匆匆灌下,黎珀抿了抿唇,沒嘗出什麽味道。為了不浪費時間,他迅速扔掉袋子,撲到床上拿起了通訊器。

他之前不知道通訊器的用處,所以沒有隨身攜帶的習慣,但現在他發現好像還挺有用的,以後得隨時帶著。

純黑色通訊器被他拿在手心裏握著,黎珀丈量了一下尺寸,不大不小,剛剛好。他滿意地按下啟動按鈕,然後一臉期待地戳了戳邊廬所說的隱藏檢索欄。

果不其然,一道矩形的檢索框浮現在他眼前。黎珀垂眸思索了一會兒,然後緩緩打出了【江譽】兩個字。

下一秒,黎珀的好友欄裏果然多了一個人,就在金沐和蘭登的下面。

黎珀見狀皺了皺眉,他長按聯系人,手動把江譽拖到了最上面,這才滿意地瞇起了眼。

話說,江譽的聯系方式不用申請誒,好像誰都能加。

難道荊倫也這樣嗎?黎珀又試了試,果然如此。

如果他沒猜錯,這兩位應該和普通作戰員不一樣,普通作戰員彼此之間添加聯系方式需要通過申請,但他們不用。

想著想著,黎珀一不小心戳開了和江譽的通訊頁面。

通訊頁面光禿禿一片,什麽都沒有,黎珀看不順眼,隨手發了一個【哈嘍】出去。

發完後,他關了和江譽的聊天框,然後點開了和荊倫的。

一番思索過後,他打了一行字出去:

【行政官大人,您什麽時候方便,我有事想見您一面。】

打完後,他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,仰躺到床上。說實話,他根本不想去見什麽行政官,但是有些事不當面說清楚,以後再提就難了。

歇了一會後,他再拿起通訊器,忽然瞥見聊天框裏有個紅點。

黎珀瞬間眼前一亮,難道是荊倫回他消息了?

他興致勃勃地點開,卻沒想到消息不是荊倫的,而是金沐的。

金沐:【我剛出完任務回來。】

瞥見這條消息後,黎珀皺了皺眉。他這是在幹什麽?顯擺他能出任務?

下一秒,又一條消息發了過來:

金沐:【過去幾天了,你還沒回我,是沒看見嗎?】

“……”好吧,是他冤枉他了。

直到這時,黎珀才掃了一眼之前的聊天,看見了金沐的答覆。

金沐:【星腦聯通星際外網,S區屬於秘密軍區,為了防止軍事機密洩漏,普通作戰員不被允許使用。】

果然,和黎珀想象的大差不差。

他本沒有回覆金沐的興致,但見金沐之前給他耐心解釋了,所以想了想,還是回:【我知道了,多謝。】

金沐的消息緊隨其後:【不用這麽客氣。對了,你認識一個叫‘宗太’的人嗎?】

宗太?黎珀皺了皺眉,金沐忽然提起他幹什麽?

黎珀沒正面回答他,只問:【怎麽了?】

金沐回得很快:【沒事,只是我這次任務是跟他一起的,他總是跟我打聽關於你的事情,有點膈應。】

黎珀掃了一眼消息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,他漫不經心地打字,故意歪曲事實道:【膈應?我嗎?】

……

與此同時,另一邊。

金沐一臉嚴肅地盯著通訊器界面,如臨大敵。他知道自己沒什麽情調,也不會說好聽的話,卻沒想到自己能讓omega誤會到這種地步。

該怎麽辦?

他罕見地有些拘謹,指尖落在光屏上敲敲打打,但最終一個字都沒打出來。

但omega的消息又不能不回,他雖然不懂很多道理,但也明白不能不長嘴。於是,他一臉凝重地思考了許久,最終硬著頭皮打出一行字:

【不是,是他總是打聽你這件事我覺得膈應,不是你。】

這次對方卻遲遲沒有回覆。

金沐緊張地捧著通訊器,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要不要再補上一句?比如“你很好”,“你不膈應”之類的……

就在他眉頭快擰成麻花之際,對方的消息終於傳了過來:【哦,這樣。】

見omega沒再誤解,金沐心底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。他敲敲打打,刪刪減減,終於又打了一行字出去:

【嗯,多喝熱水。】

……

通訊器那邊,黎珀盯著這條消息,眼底情緒一言難盡。

他本來只是無聊,隨便逗弄幾句,本以為金沐能看出來,卻沒想到他居然當真了。

在瞥見那行【多喝熱水】後,黎珀臉色更覆雜了。

救命,好直的alpha。

他不想再回,於是拋下通訊器,閉上眼睡覺。

*

人類基地,下城區,城郊荒墟。

體格龐大的汙染物轟然倒塌,直直跌落在斷壁殘垣上,將地面震起一層濃重的塵埃。血水緩緩從它身體裏溢出來,大灘大灘腥臭的汙血浸沒砂石,波及之處寸草不生。

江譽站在廢墟上,從上而下俯視著汙染物龐大的身軀,眼底滿是冷漠與殺戮。

沾滿鮮血的黑色手套被他一寸寸摘下,他扯斷雪白的紗布,面無表情地擦著手腕上被濺到的汙血。

此刻,他眼底沒有半分屬於人類的情感,連透支身體所帶來的劇烈疼痛都沒能引起他絲毫波動。他只是站在濃烈硝煙的正中央,機械地擦著手腕處的鮮血。

忽然,手腕處傳來一抹微不可察的癢意。

漠然的視線掠過指骨一路向下,一道淺色疤痕突兀地映入了他的眼簾。他動作微微一頓,似乎不理解它怎麽還在這裏。

江譽不是個易留疤的體質,之前出任務時也難□□血,可從來沒有疤痕能在他身上留超過七天。雖然之前也沒有被咬過的經驗,但江譽不認為omega的牙能比汙染物的利爪還厲害。

尤其是當初被咬時,他並沒有太大的感覺,甚至皮膚被犬齒刺破時的觸感都沒有omega舔他傷口時強烈。

江譽百思不得其解。

他不欲深究,只丟下手上沾滿汙血的紗布,眼眸冰冷地看向這座無人的廢墟。

通訊器被他握在手裏,他靜靜站了片刻,然後垂下眸,點下【任務完成】按鈕。

就在他思忖著是繼續還是回S區的時候,餘光忽然瞥見聊天框裏多了個紅點。

很少有人給他發消息,唯一一個經常打擾他的也已經被他拉進黑名單了,所以現在聯系他的人一定遇到了什麽非常棘手的問題——譬如有人被汙染物寄生了。

思及此處,江譽沒怎麽猶豫就點了進去。

下一秒,一行字從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來,那行字很短,短到只有兩個字節:

【哈嘍】

“……”

江譽眼底逐漸浮上一層不耐,他眸色冰冷地瞥了一眼聯系人,卻在下一刻頓住。

【聯系人——黎珀】

一時間,他的神色忽然變得十分覆雜。

眼底的冰冷漸漸褪去,江譽收起通訊器,轉而按下了另一個按鈕。

回S區。

*

五天後,黎珀終於收到了荊倫的回覆:【今天。】

他不懂怎麽會有人過了五天才看消息,但又想到另一位至今還沒回消息的人,忽然覺得荊倫也不錯。

就在黎珀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時,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致命的問題——他該去哪裏找荊倫?

思及此處,他只能又問了一句:【您在哪裏?】

對面這次倒回的很快:【S區行政室。】

……謝謝,他還是不知道。

但好在S區每個建築物內都有全息地標投影,黎珀又跑了一趟1號訓練場,這才弄清了S區行政室的位置——就在江譽那座塔旁邊。

剩下的就簡單多了,黎珀根據記憶裏的地圖一步步往前走,終於走到了大概方位。

他本以為這裏會和江譽那邊一樣清凈,可沒想到他才剛進去,就遇到了一群alpha。alpha顯然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出現在這裏,紛紛竊竊私語。

“好久沒聽見過關於omega的消息了,他怎麽忽然來這裏了?”

“誰知道呢,也不知道白樓的邊醫官被他灌了什麽迷魂湯,居然讓他去白樓幫襯,真是一點都舍不得他吃虧。”

“你膽子真肥,居然敢偷摸說邊醫官壞話,小心他下次給你打封閉針!”

“我說的都是實話,這omega看上去就是個繡花枕頭,讓他進白樓能指望著他幹什麽?就他這模樣還救人?笑掉大牙了!”

“不過我覺得不一定。你想啊,他長這麽漂亮,光是站在那裏就能讓人大飽眼福了,或許這也算一種……呃……治療方法?”

“你可拉倒吧,我覺得你精蟲上腦得不輕。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他們的聲音不算小,一是他們本來就嗓門大,二是存了一部分羞辱的意思。此刻,他們一邊說,一邊眼神戲謔地盯著緩緩走近的omega,似乎想在他臉上發現什麽羞憤的表情。

可事實和他們想象的不太一樣,omega的臉上幹幹凈凈的,什麽都沒有,一點情緒都瞧不見。

他只面不改色地從他們跟前走過,沒分給他們半點視線,好像他們只是站在這裏的雕塑,根本不值得瞥一眼。

那一刻,兩個alpha互相對視一眼,心底忽然湧上一股荒謬的想法——好像他們才是令人笑掉大牙的那個。

……

此時,黎珀一臉平靜地走到掛有【行政室】銘牌的房間前,擡手敲了敲門。

“進。”

行政室的門被緩緩推開,黎珀徑直走了進去。

他眼神沒亂瞟,只餘光瞥了一眼房間裏的布局,只一眼,他就感受到了一股沈肅的威壓感,和荊倫本人給他的感覺一模一樣。

“怎麽忽然想起找我了?”

聲音落下,黎珀收斂思緒,擡眸看向荊倫,開門見山道:“行政官大人,我想出S區。”

荊倫聽後臉上表情未變,他沈沈地看向omega,只是問:“為什麽?”

緊接著,黎珀把跟邊廬說的理由原封不動地跟荊倫又說了一遍。

荊倫聞言沈默良久。他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,像是在思索著什麽。

良久,他否決:“不行,你父親不可能同意。”

黎珀就猜到會是如此,他眼睛轉了轉,又道:“我可以去跟義父說。”

聞言,荊倫擡眼看向黎珀。他眼眸深沈,面上不茍言笑,盯著人時的視線像是要把人洞穿。他就這樣盯著黎珀,許久才開口:“我想,你父親大概是沒時間的。”

黎珀眉心一蹙:“為什麽?”

荊倫沒正面回答,他只拋出了另一個問題:“你知道外面現在的情況嗎?”

黎珀搖了搖頭。

“人類基地下城區已經淪陷了四成,上城區糧食短缺,能源供應不足,只能勉強維持著正常生活。曾經S區儲備了未來五十年的能源,可近三年來,汙染物大規模入侵,S區儲備能源已不足十年。”

“而你的父親,還在焦頭爛額地忙碌著節省出更多能源,來保證你和S區的安全。”

黎珀聽後心下一震。

全息模擬實戰訓練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裏,處在黑暗中的街道骯臟又無序。汙染物只在距他們一墻之隔的門外,死亡隨時都在威脅著他們,黑夜下的垃耳角如同一座死城,荒涼又危機四伏。

可正因為這樣,黎珀更加堅定了要出去的念頭。他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別人用鮮血換來的安寧,更無法對死亡和犧牲置之不理。

“我可以成為S區的作戰員。”

話音落下,荊倫眼底逐漸浮現出一抹覆雜。他看向黎珀,緩聲道:“A級精神力者都能在應對汙染物的瞬間喪命,更別提你是一個E級的omega,我不可能拿你的性命開玩笑。”

“與其留在S區被那些alpha羞辱,倒不如去多殺幾個汙染物。”黎珀一字一頓,不卑不亢地開口,“行政官大人,你可能不懂,有時候精神上的侮辱也是能要一個人性命的。”

原主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。在他穿來前,他的精神本就幾近崩潰,金沐那一下更是直接壓垮了他,讓黎珀取代了自己。

也是因此,黎珀對金沐始終懷揣著一股覆雜的情感。雖然金沐幫過他,對他也不錯,但那也只限於如今的他。他對於原主的種種行徑依舊是惡劣又可恥的,黎珀無法代替這具身體原諒金沐。

果然,荊倫聞言沈默了。

黎珀又趁勢加了把火:“行政官大人,在我進S區的一開始,就有人把我哄騙去了白樓負三層。您應該知道那裏都關著什麽人,您希望有一天,我也被關在裏面嗎?”

“……這些我可以替你擺平。”終於,荊倫開口。

黎珀卻沒被輕易說動:“那些人對我懷揣惡意的根源就是S區的區別對待。您要是再這樣做,等於又把我推向了風口浪尖,明面上他們不敢怎麽樣,但背地裏我會更加難過,我相信您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行政官大人,我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,希望您能給我一次機會。”

黎珀說得口幹舌燥,他知道如果這都不能讓荊倫改變想法,那再說下去也沒用了,所以他不再浪費口舌,主動終結話題。

荊倫沈默了很久,碩大的扳指被他來回摩挲著,他隱在暗處的神情讓人看不太分明。良久,他擡起頭,微微頷首:“先下去吧,我再想想。”

見有希望,黎珀眼神一亮:“那大人什麽時候能給我答覆呢?”

“三天之內。”

……

離開行政室後,黎珀順道去了白樓。

會診室內只有邊廬一個人,黎珀推開門走了進去:“邊醫生。”

邊廬“嗯”了一聲,手下動作不停。

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?”黎珀乖巧問道。

“沒有。”邊廬想也不想地拒絕。無事獻殷勤,他猜omega肚子裏絕對沒藏著什麽好事。

忙著忙著,他忽然想起了什麽,對黎珀說了一句:“對了,森德說他有事找你,讓你有空去四層一趟,還是老位置。”

“找我?”黎珀訝異了一瞬,“找我做什麽?”

這時,邊廬擡起頭,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:“誰知道呢。”

黎珀輕咳一聲,轉移話題:“那我現在過去一趟,謝謝邊醫生提醒。”

說完後,他腳底抹油,迅速溜了。

門內,邊廬砸了砸嘴,有一種養大的白菜跑去別人地裏的荒謬感。

*

白樓四層,臨時休憩室。

黎珀推開門,果然瞥見了站在門內的森德。

“森醫生,您找我有什麽事嗎?”

森德轉過身,沖omega笑了笑:“魚三的手術做完了。”

黎珀瞬間睜大了眼:“那……”他還活著嗎?

森德明白他的弦外之音:“只是沒了雙眼而已,你的想法是正確的,摘除眼球後他果然通過了汙染物篩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黎珀輕輕舒了口氣,“不過怎麽這麽快?”

“快嗎?”森德苦笑著搖了搖頭,“凡是和汙染物沾上邊的,都是S區的大事。這幾天行政官大人親自跟進,我們可不敢怠慢。再說了,魚三這情況還是早弄早好,要不然延誤時機就麻煩了。”

聽後,黎珀讚同地點了點頭。

怪不得荊倫這幾天沒回覆自己,原來是在忙這些。

“對了,行政官大人知道你參與了這件事,所以他囑咐我告訴你,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。”森德叮囑道。

黎珀點點頭:“我心裏有數。”

“還有……”忽然,森德猶豫了一瞬,有些欲言又止。

“怎麽了?”黎珀察覺到他的不對勁,主動問道。

“魚三明天就要被遣送出S區了,你要不要……去見他一面?”百般糾結下,森德還是開口,“他沒有主動提,是我自己跟你說的。他現在剛做完手術,心情很低落,應該也不想麻煩你,但是我想了想,他挺在意你的,也許會很想見你吧。”

“明天被遣送出S區?”黎珀有些不解,“為什麽要被遣送出去?”

森德就知道omega不會明白,於是他苦笑著解釋:“魚三在S區的工作是研究員,他眼睛失明了,S區自然不會留他。我們能留在S區,只是因為我們能給S區提供價值,這裏不養閑人的。”其實森德還有後半句沒說完,那就是——除了你。

黎珀聽後,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,“那S區會幫他安置好一切嗎?”

森德似乎被這問題弄得一楞。他思考許久,才斟酌著開口:“住處是會的,但至於其他的,就看魚三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
“可魚三是因為S區才……”

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,森德連忙將手指豎在唇上,“噓”了一聲:“不要這麽說,就算為S區捐軀,也是我們的榮幸,而且魚三只是摘除了眼球而已,四肢還健全著,沒什麽大不了的。”

“……”黎珀眉頭皺緊,有些不敢茍同。

但他沒在這個問題上爭論太久,而是掀起眼皮,看了森德一眼:“可以。”

和魚三不同,森德秒懂黎珀的意思,他嘴角立刻扯出一抹笑:“那你明天方便嗎?魚三明天下午乘坐星艦離開S區,中午會有一段空閑時間。”

黎珀一楞:“現在不可以嗎?”

森德一臉的諱莫如深:“不行,現在有專人負責看管魚三。他是S區核心研究員之一,接觸了很多S區機密,S區得先為他做完記憶消除手術才可以放他離開。”

“……”黎珀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,“那做完手術之後,他還會記得這一切嗎?”

“這你放心,”森德聞言咧開了嘴,“涉及S區機密的人和事不會記得,但你是一定會記得的。”

嗯?等等,這是不是在說他不重要的意思?

黎珀懷疑森德在內涵自己,但他沒證據,只能作罷。

森德嘿嘿一笑:“那就明天中午十二點,白樓北門,到時候魚三在那裏等著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*

次日中午。

黎珀頂著大太陽,來到了白樓北門。

他依舊倚靠在那根熟悉的欄桿上,神色淡淡地盯著眼前這一處空地。

他還記得在這裏發生過alpha自爆事件,也是從那一刻開始,他心底埋下了某顆奇異的種子,一顆靠自己的能力保護其他人種子。

雖然聽上去很荒謬,很狂妄,但這想法確實是真真切切存在的。

就在黎珀陷入沈思的時候,身側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。他循聲看去,是魚三和攙扶著魚三走路的森德。

此刻的魚三眼睛上蒙了一層白色紗布,擋住了小半張臉。紗布很厚,但黎珀依然能看出本該是眼球的位置此刻卻微微凹陷下去,空蕩蕩一片。

和以往不同,魚三臉上那抹健康的紅潤不知何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沈沈的暮氣。雖然他有意壓制,但從內而外透露出來的頹喪卻騙不了人。

“你們先聊,我隨處逛逛。”森德很識時務的離開了。

待森德走遠後,魚三終於開口,聲音裏含著笑意:“我沒想到你會來。”

黎珀不知道該說什麽,只能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?”魚三頭朝著omega的方向,試圖正對著他的臉。可惜他看不見,頭不自覺偏了些,目光的位置落在了omega的右肩。

黎珀見狀稍微往右站了站:“黎珀,琥珀的珀。”

“很好聽的名字,”魚三微微一笑,“我叫魚三,酸菜魚的魚,三條杠的三。”

黎珀也笑了:“你的自我介紹也很有趣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話音落下,兩人同時陷入了沈默。

黎珀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,也不懂得該怎樣安慰人,而魚三則是積蓄著一肚子話,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。

想了很久,魚三終於緩緩開口:“我忘了很多事,但是我沒有忘記你。我想,雖然我不了解那些事情究竟是什麽,但你對我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。”

黎珀沈默一瞬:“那你怪我嗎?”

魚三聞言撲哧一聲笑了:“怎麽會,在我的潛意識裏,要不是你,我就沒命了,感謝還來不及,怎麽會怪你呢?”

說完,魚三忽然想到了什麽,又輕輕嘆了口氣:“但是我要離開這裏了,以後估計也沒報答的機會了。還是謝謝你,希望你在這裏能過的開心一些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黎珀真心實意地開口。

魚三本來還有一肚子話想說,但此時此刻,他忽然覺得不管說些什麽,都是在破壞此刻的氛圍。於是,他只站在原地,認真想象著omega站在自己身前的模樣,然後內心極為認真地說了一堆話,道了一堆謝。

留給他們的時間本就不多,魚三越是珍惜,就覺得過得越快。還沒等他做好準備,森德就遛彎兒回來了:“星艦已經準備好了,你該走了。”

明明眼睛上還纏著紗布,但魚三的眼底還是流露出近乎沮喪的神色。他有些不舍地盯著omega的方向,遲遲不願走。

最後,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,他終於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:“黎珀,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、最善良的人,希望你未來能過得很好。”

說完後,他沒再停留,在森德的攙扶下轉身就走。

背後,一道清潤的聲音隨風響起:“你也是。”

那一刻,明明他已經沒了雙眼,卻依舊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。他強忍難過,沒再回頭,隨著森德的腳步一步步走遠了。

身後,黎珀站在原地,面上有些動容。

自從進入S區以來,他身上的標簽從來都是“漂亮”“廢物”“omega”,幾乎所有人都拿這三個詞為他做定義,不是漂亮的omega,就是廢物omega,亦或者是漂亮的廢物,他都已經免疫了。

此刻,他忽然聽到有一個人為他打上“聰明”“善良”的標簽,既沒有強調他的美貌,也沒有特指他omega的身份,說不動容那是假的。

黎珀深深呼吸了一瞬,試圖將那突如其來的感觸給壓下去。

可還沒等他醞釀好情緒,一道冷淡的聲音卻忽然從背後傳來:“很難過?”

黎珀被嚇了一跳,他幾乎是立刻扭過頭,卻在瞥見那個人時更驚嚇了——怎麽會是江譽?他什麽時候來的,為什麽他壓根沒發現?

江譽卻沒解釋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,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omega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
“要是我說我很難過,你會安慰我嗎?”黎珀擡眸看他。

“不會。”江譽淡淡答。
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黎珀負氣地背過身去,不再理他。

“以後你會習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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